来过泸州的文人，对沱江余甘渡多有赞誉。杨升庵总结余甘渡的景色最在“晚渡”二字，作《余甘晚渡》一首七律歌咏：
过雨人家正夕薰，江沱燕尾两支分。
三回转折成巴字，万垒萦纡类毂纹。
滚滚江槎分玉浪，层层云树接霞棼。
子西山谷留佳句，唱作渔歌远近闻。
泸州城因沱江相隔，被分为右岸的主城和左岸的小市，余甘渡位于小市上码头，与主城大北门遥遥相对。北宋唐庚（子西）、黄庭坚（山谷）都曾经在这里诗兴大发，黄之诗文失载，实为泸州一大遗憾，但至迟在明代杨升庵时期，泸州的渔夫还能张口就唱，家喻户晓。所幸，唐子西所作一首《题泸川县楼》六言诗，文、韵俱佳，至今流传：“百斤黄鲈脍玉，万户赤酒烧霞。余甘渡头客艇，荔枝林下人家。”
余甘渡位于沱江与长江相会不到1公里之处，得名首见南宋成书的《江阳谱》。每年端午过后，长沱两江水量增大，沱江水面陡涨成湖，湖面却波澜不惊，两岸泊舟有天然优势。南宋末期为应对蒙古进攻，在此训练水军，《元一统志》记载：“淳祐中（1241-1252），四川制置使余玠列战舰于此。”
蒙宋四川战争，多次出现水军对抗的战斗，宋军骑兵不敌蒙古，但训练出来的水军屡立战功。
宋军强大的水军，就在泸州余甘渡这个基地苦训而得。每日军士操舟，战鼓咚咚，引得沿江两岸观者如云。从杨慎所咏众人争睹的泸州龙舟竞渡场面，与宋军的操演或有承续关联。
杨升庵拜访客人从小市回城，不少时候就从余甘渡横渡沱江。迎着夕阳在忠山山巅返照的余光，登上拥挤的渡船，缓缓横弋江面，泸州八景之“余甘晚渡”一景，便在才子脑海中加速生成。
长江和沱江之水，在余甘渡头转来转去，既“转折成巴字”，又在交汇的地方分叉出层层“玉浪”，白花花的江浪上，还有渔舟你追我赶。此情此景，杨慎不得不放声高咏：“余甘渡口斜阳外，霭乃渔歌杂棹讴。”
渡口处斜阳轻照，江波里船只穿梭，渔夫们粗犷而歌。这样的江景，直到1960年泸州沱江大桥（沱江一桥）通车前，来过泸州的人，还记忆犹新。
如果余甘渡多少粘带着泸州郊野的气息，那位于主城的大什字就云蒸霞蔚。两个网红地，靠一只渡船相连。余甘渡坐对河船上岸是大北门，进门就是北门口，通过北门口对直行走大北街，穿过小什字后来到三牌坊（迎晖路），左转，就是大什字。
旧日泸州街面最繁华莫过于大、小什字街。大什字商业气息浓郁，余甘渡小家碧玉含羞。前者多脂粉少文化，至今未见诗人歌咏；后者文化泛潮，除了唐、黄、杨外，清代到民国时期的诗人，开始把余甘渡和泸州城的其他特色景点联袂而书，如赵藩（尧生）光绪癸卯（1903）所作“棹歌风送余甘渡，南定楼高问何处”即是代表。但更多的诗人只专心一意，对余甘渡的讴歌越来越深入，越来越具象，甚至刻画成一幅烂漫的童话。
先看一个叫李于镇的诗人，如何写自己傍晚回去，在余甘渡钓到的鱼，又肥又大：
宝子山头落日黄，
余甘渡口暮苍苍。
归来莫漫愁沽酒，
钓得鱼儿一尺长。
宝子山就是忠山，是泸州老城西面的最高山。站在诗人的视角，看看江城与山城错落有致的泸州城：夕阳余晖还在忠山山顶一圈圈泛黄，把西南边的泸州主城笼罩在金色之中；东北边的小市余甘渡已经被暮色渐渐加持，开始过渡向晚的时刻；清清的沱江江水轻盈飘游，停靠的船们悠闲摇动。我打上小酒，把刚钓到的河鱼提回家，烧蒸喷煮，慢慢下箸，细细咂嘴。
跃然28个字内外，山、水、人、渡、鱼、酒，该关联的关联，不该关联的你去想象，静动有序，层节分明。特别是忠山上黄黄的落日，又大又圆中蕴藉着温度，完全符合江边小城的小资情调。
将晚不晚的余甘渡我们看到了，垂暮深处的余甘渡又是什么情况？是喧闹，是繁华，灯影懵懂处，是泸州人的水上kTV。另一位叫何锡藩的诗人描述：
余甘渡下月笼沙，
两岸人家水一涯。
何异秦淮三五夜，
荡舟处处听琵琶。
杜牧《泊秦淮》之“烟笼寒水月笼沙，夜泊秦淮近酒家。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”，是全体中国人打小开始的文化仰望。余甘渡与对河的大北门，夹持出的沱江江面，不差那条中国人心灵深处躁动的南京秦淮河。
泸州产美酒，“泸州秦淮河”两岸人家自然多数是酒家。酒家就该闹热，划拳打码、你呼我叫、吹拉弹唱应有尽有汗牛充栋。小姐姐、小哥哥穿梭其间，大哥大、大姐大虎踞龙盘指点江山。
诗中还看出泸州秦淮河的酒家静动参差，有岿然伫立不走的，有晃动江中打游击的，反正热闹之中不乏咿呀学语，莽撞之中不乏闺阁雅丽。
诗中的“琵琶”特别点题，琵琶背后是纤纤玉手，长着玉手的长长胳膊白白生生，胳膊连着腰肢，腰肢下面肥硕的臀部，上面丰满的胸部……鲁迅的想像，在荡舟的人们心中灼灼发酵，夜夜循复。醉饮没有醉饮的泸州男人、市外游客，看一看就心都碎了。
诗人们还嫌对余甘渡的赞咏不够刺激，开始加入爱与美的主题，爱情的波光如泸酒的氤氲，在沱江两岸涟漪般圈圈微熏：
余甘渡口树栖鸦，余甘女儿颜如花。
玉钗拖颈抛螺髻，脂香脸晕蒸红霞。
问年未嫁十五六，窗开影照春波绿。
银鞍白马少年来，遥指红楼乱心曲。
楼中学绣双鸳鸯，楼外丝丝垂柳长。
私心窃慕罗敷女，明日蠶饥行采桑。
这首诗名《余甘曲》的爱情诗，是泸州诗人苏启元（又名苏山）的杰作（载民国《泸县志》卷第七《艺文志·诗·七古》）。在他惟妙惟肖的高吟下，琵琶之声已如喷气式飞机的尾声隐隐远去，开始构筑夏绿蒂和维特般的中国式故事登台。甜蜜约会的背景，是栖鸦的余甘树，是泊舟的渡口处，女主如花，男主白马，上下红楼，你涩我羞。最后结果，我们要相信爱情的力量，鸳鸯挂向垂柳，有情人自会眷属。
19世纪30年代，督运铅料入京的运官陈熙晋路过这里，关注渡口那片林深叶茂的余甘树同时，也采撷到一首优美的泸州女儿的爱情诗（见陈熙晋《江阳曲》其二十六）：
余甘渡口晚烟黄，
余甘子熟天已凉。
苦后还甘甘更好，
摘来小颗待郎尝。
时值秋浓，余甘渡的余甘子成熟，泸州女儿的爱情也开始爆棚，面向自己心中的少年维特大胆示爱，余甘子让你尝来姑娘我让你赏。
余甘树就是今人所称青果树（也有另说，暂不论），所结青果入口咀嚼先酸涩后甘甜，清热拔毒之功效无与伦比。正因为此，文人们不仅仅是喜欢余甘渡之景，更把余甘子作为涩到最后是甘甜，和把晚渡之后是曦阳的道理，上升到探底反弹的世间哲学，环环相连，紧紧相依。可以大胆地说，历代诗人在余甘渡咏景之诗，自成格致之句，细品慢嚼，当会慢慢溢就你的人生之理。
泸州八景之一的这个“余甘晚渡”，我们要感谢历代这些文人层层累积，才有辉映泸州城的醇厚乡愁。这是长江上游的生态积成，也是中国人朴素千百年的价值升华。
2025年8月11日初稿
2025年12月31日终稿
来源：边城图文微信公众号2025年12月31日推送。本网刊发时，作者略有改动。
